唐宋词作中，东坡词无疑是个伟大的另类。在我们接受了主流填词方法后，我们能向非主流的东坡词学些什么？
首先是境界。词以境界为最上，无境界者终是庸品。与后主词类似，东坡词以个体经历为基础，表现出对人生和宇宙的深刻思考，从而产生了超越个体生命和具体史实的普遍价值。在这一点上，可以把东坡视为宋词中的李后主。问题也由此而来，学习二人风格的作品经常趋于伪大和浅白。因为无论是从天才还是从经历方面，二人都存在着很大的不可复制性。邯郸学步的结果是成为词艺的门外汉。学习境界的关键是学习其为人，同时将对境界的追求内化为一种潜意识的存在，而不作直接、浮浅的表露。品格渐具，境界日成。
其次是对生命的态度。艺术无外乎生命。宋代士子对生命有两种态度：一种以范文正为代表，“进亦忧，退亦忧”，“先天下之忧而忧，后天下之乐而乐”，有责任，有担当，令人敬仰。但活得太累，也很难做到。另一种以东坡为代表，可以称为“进亦乐，退亦乐”。在仕途甚至整个生命的不幸中，坦然笑对，从苦难中生长出坚韧的欢乐。东坡以罕见的天才经历罕见的坎坷，但对人生始终保持一种达观的态度，词作中充满理智、欢乐和自嘲的精神。顾驼庵有言：以无生的认识做有生的事业。这也可以看作对东坡精神最好的概括。
复次是求新的精神。东坡于己词，有一种“自是一家”的自豪感。古典诗词当然有其规范，诗词之间也存在明显的界限。具体到词，以婉约为正宗，有着明显的女性化倾向。东坡以诗为词，在当日颇受讥讽，当词脱离音乐转化为一种新诗体时，其充满阳刚气（不是匪气，稼轩词颇带匪气）的词作日渐凸显其价值。在循规蹈矩已成为顽疾的时代，横行几步又何妨，这不只是豪迈和洒脱，而且是一种意义深远的艺术追求。我们于当代实验体诗词，也应作如是理解。
第四是具体艺术手段。技术和理论同样重要，甚至更重要。中国高等教育有一弊，即向学生灌输了过多的理论和知识。讲起来头头是道，实践起来百无一用。以诗词教学为例，不要说听课的中文专业学生，有多少授课的古代文学教师能写出一篇大致合乎格律要求的诗词来？言归正传，词艺非东坡胜处，但也有几点需要关注：
其一、一笔两意的写法，这在咏物词为正宗，对其他类词作也有深化题旨的作用，是中国文化微言大义的创作传统与词艺的深度结合。东坡《水龙吟》之于杨花，《贺新郎》之于石榴，全用该法。其高妙绝尘也正在此处。
其二 、简洁之至的语言表达。与宋代绝大多数慢词创作的反复渲染不同，东坡词经常以极简洁的语言刻画景色、描绘人物、叙写史实、传达哲理。如赤壁之“乱石穿空，惊涛拍岸，卷起千堆雪”、夜景之“曲港跳鱼，圆荷泻露”、周瑜之“雄姿英发。羽扇纶巾，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”、关盼之“燕子楼空，佳人何在，空锁楼中燕”、人事与明月之“人有悲欢离合，月有阴晴圆缺，此时古难全”，都是寥寥几语，令后世难复措辞。我们由此知道，慢词也可以简洁的去写。
其三、复杂的情感表达。在悲哀中达观，在达观中悲哀，东坡词经常给人以五味俱呈的感受。前者如中秋水调，后者如春景蝶恋花。朝云每至“枝上柳绵吹又少，天涯何处无芳草”辄哽咽不成歌，可见这种手法感人之深，非一味言欢言愁之作所能比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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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1-9-26 22:09:57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