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晚偶然翻看小眉的几首词作，仍如初读那般喜欢。在重情这点，我和她是一致的。
小眉词大体说来，轻灵，但不似故意做出来的轻盈，辽阔，但也不是故意做出来的辽阔。她就是触角敏锐，视野辽阔。她看见天上，也看见地上，她欣喜，却是带着悲哀欣喜。她悲哀，却又带着欣喜悲哀。她取象特别晶莹灵动，设境则特别空灵开阔，就词的表现来说，没有人比她更像精灵，更像山鬼。她有一般女子填词的哀婉轻柔，但总觉得她更加凄婉、莹澈些，她有你无法握住的缥缈。这大概与她词作的情景交融得特别密致有关。物象好像她心灵的外衣，如臂指手，刻画极其传神。
其笔墨又饶有画意。手法的做派，她颇为性灵，不太蹈入传统的窠臼。她总能发挥她天资的聪颖，潇洒嫁接，在天上地下一气盘旋，对女性心境的体察极其深刻，又能轻盈捕捉。可以说，其词的凄美与细腻都是少见的。她也并不背负言志的传统，她只是用她的笔去恣意抒发她的情性。她迷恋，却又决绝，她沉醉，却又舞蹈。她是那碎了一地的珠，美，但你没办法为她拾，你只能伫立一旁，为之叹惋惆怅。
她为情而生，依情而立。不尚难字，哀乐过人。如果说孟依依词像玉兰，美丽安静。那么小眉更像红莲，婷婷秋水，总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凄美。试摘若干说说：
荷叶杯
一
真个此愁无避，衣袂，被风掀。带宽心事尽知也，多谢，不能言。
移情的写法很早有的。但一般说明月窥人。改成了风便新。且女子多着裙装或者纱织衣裳，补入想象，尤觉动人。收笔决绝有力。前三句大有张力，情景俱得。
如梦令 与南华
灯火长安街晚，瞥过青花纸伞。或我不能逢，逢我去年人面。三愿，三叹，与子宛如初见。
前两句铺垫，不难做。后两句顶针，思绪连绵不断。或，两三字，设想哀婉。
定风波 停电夜翻旧书
镜里青瞳看不真，烛吹凉气夜呵尘。风过瓶梅花渐瘦，知否，一枝相伴未须亲。
故事回翻三十页，谁折，黄边书角白边痕。结局如今殊未了，微笑，此生聊待下回文。
前两句很有象征意味。风过句很传统，但旋作否定。结句伤感中有坚决。小眉词不好铺排，只是情性清深，出语自楚楚有致。
临江仙 除夕夜语
立下多时回首是，一年灯火阑珊。东风巷外雨声寒，何人油纸伞，撑得眼波还。
念我平生江海愿，可堪如苇如磐。原无一诺到平安，春回春去也，花事不曾残。
小眉词时空感明显。首句亦然。撑得眼波还，撑字极见功力。结用花事反衬，令人销黯。
金缕曲 夜饮，夜坐，兼自寿
二十年孤独。夜阑珊、有风初定，有风过烛。一穗灯红看对冷，坐忘白青世目。剩满眼、须臾感触。我自人间沉醉久，觉来时黄黍堪堪熟。天霎雨，鬼潜哭。
笔花开尽心花秃。是前生、镜花身世，此生难赎。岁晏无由何所去，说道莲花同族。谁执寄、骊珠千斛。多谢诸君诸好愿，与多情多子多孙福。莫我顾，况相祝。
哀婉倾泻无余。笔法这样的做派，是古人不喜见的。情性这样的自由，是古代女性所不可想见的。
少年游
无非心事到春凉，初著淡红裳。灯影双肩，青丝一臂，水墨袭时光。
恍然此夜成相忆，檐下雨琳琅。栀子花开，荼蘼花谢，人在梦中央。
厚语淡出，这正是小眉手段。两结多有画意，意象虽然传统，但裁剪颇出自家心眼。
木兰花慢
想何人眉眼，愁浅浅，笑些些。
想不可方思，江之永矣，白露蒹葭。
上耶上耶梦也，想姻缘两字蚀年华。
彼美人兮在水，如吾徒者天涯。
昨宵明月落谁家，隔着绿窗纱。
把子夜清歌，西洲旧曲，拍碎红牙。
相思相思偈也，这一曲深情有琵琶：
嫁与春风故里，一生执手梅花。
此非作词，乃是作歌，是歌，所以流利，所以凄切。
蝶恋花 次仲则韵咏落梅
一
断续笛声犹隔水，一瓣空香，转尽生香里。一瓣温柔呼不起，当时省识和羹味。
春自小桃枝下倚，我在春前，红紫阑珊地。我在百花生日死，年年开谢终如此。
二
永夜魂归愁似浪，来是何心，拚却红尘障。冷处开成冰雪状，回身认取生生相。
万片千窗飞不亮，小住人间，不入春风帐。此日与君悲一晌，他年莫作名花葬。
哀婉，人都有的，但哀婉而决绝，则未见人皆有。读惯传统做派那种到底要用温柔敦厚来收束的作品的人，也许会觉得这种哀婉过于放纵恣意，不加敛束，然而这正是时代给予她们的自由。乾坤亦何曾少得了这样轻灵莹澈的一路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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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1-9-25 01:59:00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