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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白《春思》尾联新读
《春思》诗云:“燕草如碧丝,秦桑低绿枝。当君怀归日,是妾断肠时。春风不相识,何事入罗帏?”
李白写思妇的作品不少,《春思》被蘅塘退士选入《唐诗三百首》,是广为传诵的一首。
诗的前两句起兴,也点明君在燕,妾在秦,相隔遥远。燕地为边关,夫君当是行役屯戍之人。春到边关,燕草初绿,夫君思归,是闺中人之悬想。而此刻秦地,已是春深桑低,闺中人因思夫而柔肠为之寸断。由第四句“断肠”可想见,夫君赴边已久。结尾两句最妙,断肠之思结于春风一问,而闺妇之种种思绪全隐含于此一问之中。
一问含何意?元人萧士赟说:“末句喻此心贞洁非外物所能动,此诗可谓得《国风》不淫不诽之体矣。”⑴此“贞洁”说,颇似一锤定音,后来注家多依此说。
“此心贞洁”,于情于理当是皆可圆通。于情而言,思夫而断肠,用情专一,已见贞洁,故即便是春风也不许入罗帐。于理而言,夫在边关,闺中人焉能变心,若失此贞洁,恐世所不容也,故胆敢入帐者必当逐之。
依此贞洁说,末尾两句须冷冷读出,严肃而不留余地:“你我不相识,你来干什么?出去!”
一首名诗,诗意就此了结么?若贞洁二字即可说透诗意,又何来诗无达诂?故此,恕笔者放胆,试换一种语气读此两句:“风儿啊,你不知我的心意,为什么要钻入我的罗帐,偏偏在我独守空房、苦思难眠之时?”
这般读法,将读出怎样的滋味?且待说来。
先看“春风不相识”。诗题曰“春思”,春日之思,因春而思也。春是撩人情思的季节,而春又是风所送来。“忽如一夜春风来,千树万树梨花开”,如此春风天下谁人不识?故所谓“不相识”,应该不是所谓认识不认识。对此,《唐宋诗醇》特地注云:“不相识言不识人意也。”⑵不识人意,即不知闺中人心事。若云春风自然之物,本不通人性,恐不识诗家语也。诗人发问于春风,自是视春风作同类,可通语言感情。
愁思满腹,孤苦一人,该向谁说,又有谁知。春风虽入得帐帷,却不知闺中春思为谁而起。如此,则尾句一问,若读作反诘,便是逐客令;若真心有问,当是充满期待。春风将如何答问,大有想象余地。或许春风答曰:谁说不知你心事,你的断肠之思,我知之久矣。或许春风会说:不忍看你长守空房,让我来陪陪你。或许春风还自告奋勇:燕地草绿,是我踪迹,让我帮你捎个信吧。或许也会有最不想听到的回答:“是时君不归,春风徒笑妾。”(南朝宋·鲍令晖《寄行人诗》)风自是无从答起,所有的回答,应该都是闺中人之痴想。而若这般痴想春风解情,留她为伴,应该是大概率事件。当然,留春风为伴,也是意在望夫早归,只是盼中有怨矣。夫君不归,多情的春风自来。田娥《夜夜曲》“只恐多情月,旋来照妾床”,意味相同,惟变春风为明月而已。
春风明月多情而纯洁。“春风复多情,吹我罗裳开。”(魏晋·无名氏《春歌》)应该于被吹罗裳者贞洁无碍。同理,春风入罗帐,于帐中人贞洁又有何妨。当然,笔者试作新读,本无意于立一贞妇形象。所谓贞洁一说,难免令人感觉受传统道德框束太多。古往今来,思妇独守空房,世人不只有同情,还有守节的期待。特别是夫君为边关戍卒役夫,那闺中人必须把空房守望到底。“可怜无定河边骨,犹是春闺梦里人。”(唐·陈陶《陇西行》)虽然对闺中人寄予极大的同情,但这是建立在传统所期待的也是必须的贞洁之上的。如若闺中人“空床难独守”(《古诗十九首•青青河边草》),则思妇即成荡妇。为贞洁二字,为避嫌,春风也必须拒于罗帐之外。端的是“儿家门户重重闭,春色因何入得来”。(唐·薛维翰《春女怨》)。拒斥春风,是诗仙本意,抑或是解读者之执念?笔者相信是后者。
“荡子行不归,空床难独守。”恐怕不能简单地读成批评感情不专一。寻求感情的满足,是人之天性。特别是追求满足世俗感情者,难守空床,正是人性难以压抑的实情。当然,也有追求更高理想境界者,视独守空房为人生必经之考验。⑶两者有雅俗高下之别,但恐怕不能以是非区分。白居易《琵琶行》,对世俗感情的追求者充满同情。那位“老大嫁作商人妇”的琵琶女,与《青青河畔草》中那位“昔为倡家女”的荡子妇,身世几乎相同。诗人为之泪湿青衫,发出同病相怜的长叹:“同是天涯沦落人,相逢何必曾相识!”再看“早知潮有信,嫁与弄潮儿”(李益《江南曲》)“忽见陌头杨柳色,悔教夫婿觅封侯”(王昌龄《闺怨》),同样是对闺中怨妇寄予同情。笔者不能确定的是,假如李益笔下的那位怨妇,不只有怨,还有行动,竟是改嫁了弄潮儿,不知李益会如何下笔。总不能叫所有女子都认命,嫁了不归人就必须做望夫石。
不要苛求苛责于世俗情感的追求者,更不用说放一缕春风入帐,是坏不了世风的。此即笔者新读之意也。
注释: ⑴《钦定四库全书•集部•李太白集分类补注•卷六》 ⑵《钦定四库全书•集部•唐宋诗醇•第四卷》 ⑶人生考验说,参见叶嘉莹著:《叶嘉莹说汉魏六朝诗》,中华书局,2018年,第90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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